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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乐夫天命复奚疑”—写于杨绛先生104周岁寿辰之际   敖慧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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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5年,中国当代著名作家、翻译家、中西文学研究学者杨绛先生踏入她绵长人生的第104个春秋。“聊乘化以归尽,乐夫天命复奚疑”,104番春秋的磨砺,凸显了先生的生命韧性,其作品的影响与日俱增、艺术魅力的经久不衰,与其坚韧延绵的生命交相辉映,成为跨世纪文化的标杆与见证。

顽强的生命韧性

杨绛在《百岁感言》中说道:“我今年100岁,已经走到了人生的边缘,无法确知自己还能往前走多远,寿命是不由自主的,但我很清楚我快‘回家’了。我得洗净这100年沾染的污秽回家。我没有‘登泰山而小天下’之感,只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过平静的生活。细想至此,我心静如水,我该平和地迎接每一天,过好每一天,准备回家。”

无论是中国现代翻译史上,还是中国现代小说史、散文史、戏剧史上,杨绛先生都是一个奇特的存在。从不多说“理论”的她,其翻译思想却是“原型理论”,其译著的序言多半是形象深刻的论文。其小说《洗澡》、《倒影集》,“喜剧二种”等都是哀而不伤,怨而不怒的好文字,描绘世态人情皆温婉、贴切、有韧性。如今,《陆犯焉识》及其改编的电影《归来》,让我们记起杨绛的《干校六记》。两种截然不同的叙事风格,说的是同一个荒唐的时代。先生的《洗澡》已然成为多数人“不得不”“自我反省”的心路历程的写照。杨绛先生顽强地“穿越”到新世纪的身影,依旧坚定而质朴。
   
晚年的杨绛,烘烤着生命和艺术之火,依然笔耕不辍,但是老病相催,写作的艰难与求智慧的乐趣相反相成。“失眠、高血压、右手腱鞘炎不能写字等”常常困挠着她。对于一位高龄的老人而言,著述是极大的冒险和奇迹,而追求智慧的魅力,犹如塞壬女妖的歌声般吸引着她无法自拔。杨绛在与老病忙的斗争中,争分夺秒与时间赛跑。如她引用16世纪意大利批评家卡斯特维特罗的名言:“欣赏艺术,就是欣赏困难的克服。”她在克服各种艰难险阻中,竭力完成了一项又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
丈夫钱锺书和女儿钱瑗相继去世后,年近九旬的杨绛殚精竭虑地整理钱锺书天书般的笔记7万余页做全面细致的编排,出版了厚重的《钱锺书手稿集》;92岁她完成可媲美《追忆似水年华》的温馨文字——《我们仨》;96岁高龄出版了人生哲思录《走到人生边上》;98岁完成口述传记《听杨绛谈往事》;98岁后,开始为长篇小说《洗澡》续写,她“特意要写姚宓和许彦成之间那份纯洁的友情……假如我去世以后,有人擅写续集,我就麻烦了。现在趁我还健在,把故事结束了吧。”103岁整理出版《杨绛全集》,将原来《文集》八卷本扩充为九卷本,增加近20万字的内容——“一部小说,两个孤本,6首诗作,多篇散文” 。如今,104岁的杨绛,并没有停止对艺术和生命价值的追求,她还坚持看书、写作、习字、修订妹妹杨必的译作《名利场》等。无疑,杨绛以顽强的生命韧性,缔造了人类文化史上一个又一个奇迹。

“戴着丝绸手套的铁手”

2011年,先生百岁寿辰之际,笔者读到一篇《百岁杨绛:尊严与信仰》,感慨良多。我们不能不敬佩,为百岁老人那样风骨独立地活过;也不能不愤懑,为岁月曾经让老人那样地生活。她的文字,包括译文——正如朱虹评价的:是西谚所云“带着丝绸手套的铁手”,其筋骨与蕴涵如何说得!她那双烘烤着生命和百年历史之火的双手,抚慰了几代人的灵魂?

柯灵说:“文学生涯,冷暖酸甜,休咎得失,际遇万千。象牙塔,十字街,青云路,地狱门,相隔一层纸。我最向往这样的境界:只问耕耘,不问收获,清湛似水,不动如山,什么疾风骤雨,嬉笑怒骂,桂冠荣名,一例处之泰然。但这需要大智慧大学问,不是随便什么人能够企及的。”杨绛正是这样的人——“清湛似水,不动如山”,以谦和温婉笑对浮世,以坚韧不屈对抗侵害,展现出遗世独立的质朴与绚烂的品性。

杨绛拥有质朴缄默的智慧,擅长洞彻世态人情,常以坚韧豁达的态度捻花笑对人生。她待人谦恭有礼,说话轻声细语,温婉典雅的气质给大家留下深刻印象。她向来隐忍淡泊、与世无争,但物质文明高度发展的当今社会,淡泊名利也挡不住利欲熏心的侵害。2013年,京城某拍卖行宣布将举办“钱锺书的书信手稿专场”拍卖会。书信中不少涉及对历史和学人的批判,钱锺书强调有“不能公开说的话”,故作为丈夫和女儿去世后,留下来独自“打扫战场”的杨绛,一改平素温婉低调的姿态,两次发表紧急公开声明,果断地采取法律手段“叫停”了拍卖。官司胜诉后,杨绛决定将所获赔偿金20万元全部捐赠清华大学法学院用于普法讲座。这再次让我们感觉到她温婉而坚韧的强大内心,从而也受到百岁老人良心的拷问和捶打。这也不禁让人想起,钱锺书和钱瑗去世后,杨绛一以贯之地淡泊名利,风骨独特地生活。2001年,她代表“我们仨”向母校清华大学捐赠全部的稿费和版税数百万,设立“好读书”奖学金,奖掖贫寒优秀的学子。至今奖学金捐赠累计逾千万,受益者数百人。她以庄重自持和与世无争的风范,鼓励殷殷学子践行清华大学“自强不息,厚德载物”的校训。

杨绛其人其文“如一方玉。外表朴素,不炫示,叫人望去油然生宁静心情;她还能准确,节制,不枝不蔓,叫人体会一种清洁之美;玉当然又绝不冷硬,她显出温和,淡淡却持久地散发;还有润泽,透露着内在丰富的生命律动。”(杨建民语)

杨绛犹如西方谚语里所说的戴着丝绸手套的铁手”,她质朴而绚烂的艺术精神和生命理念,带给这个喧嚣浮躁时代温润的慰藉,而她生动、高贵、深湛的灵魂引领我们永恒上升。

“走到人生的边上”

公元前399年,苏格拉底被雅典法庭处决的当天,学生柏拉图记下了老师最后的声音。其中有论及苏格拉底欢乐的死亡观——“天鹅平时也唱,到临死的时候,知道自己就要见到主管自己的天神了,快乐得引吭高歌,唱出了生平最响亮最动听的歌。可是人只为自己怕死,就误解了天鹅,以为天鹅为死而悲伤,唱自己的哀歌……天鹅是阿波罗的神鸟,我相信它们有预见。它们见到另一个世界的幸福就要来临,就在自己的末日唱出生平最欢乐的歌……我一丝一毫也不输天鹅。我临死也像天鹅一样毫无愁苦。”(杨绛译)

已经“走到人生边上”的杨绛,并没有把死亡视为人生的终结,她如同苏格拉底在《斐多》里的达观快乐,把死亡当作必然会降临的节日,优雅从容地唱着最响亮动听的生命欢歌。因此,在其温馨的还乡缅想中,为我们营构了一个崭新、圣洁、美丽、芬芳的新世界,凝结着“华枝春满,天心月圆”的永恒生命守望。

1918年,文化名人李叔同出家而成为后来的弘一法师,世人对于其出家的缘由议论颇多,其得意弟子丰子恺解释曰——

我认为人的生活可以分为三层:一是物质生活,二是精神生活,三是灵魂生活。物质生活就是衣食,精神生活就是学术文艺,灵魂生活就是宗教。……弘一法师的“人生欲”非常之强!他的做人,一定要做得彻底,他早年对母尽孝对妻尽爱,安住在第一层中。中年专心研究艺术,发挥多方面天才,便是迁居二层楼了。强大的“人生欲”不能使他满足于二层楼了,于是爬上三层楼去,做和尚,修静土,研戒律,这是当然的事,好不足怪的。做人好比喝酒,酒量小的,喝一杯花雕已经醉了,酒量大的,喝花雕嫌淡,必须喝高梁酒才能过瘾。

“走到人生边上”的杨绛,于娓娓道来、含蓄蕴藉中,始终坚持着“生命”与“灵魂”的主题,她的娇小柔弱的身躯一直在“三层楼”上盘桓。其“坚持”完全是文由心出,自自然然,毫不做作。在跨越80年的创作时空中,杨绛将文化哲理交融、历史变迁与个体的回忆相结合,写出了生命的深度和厚度,光洁度与柔韧度——这一切均是在默默之中、在从不“揭竿而起”、扬名立派的悄然之间完成的,因此也更加可贵。她以清新隽永、幽默练达、平淡中常有妙思奇想的文字,让读者深味到“学问深处气自平”的平静意义。她以鲜活的生命感悟和文字昭示:这种质朴的平静与肌理的厚实又是如何有机地融合在一起,生气远出的生命应该如何炭火一般地绵延、发热、发光。借助文字的真切与自然,杨绛以浓烈的生命感觉和丰富的生命体验,为一个时代留下了生命的塑像——百年历史与个体生命在一双温婉而有韧性的手下永恒。